以前的她
认为只有赢才算优秀
输了就是丢脸的一件事
后来她慢慢明白
人不是只有成绩才能证明自己
足球不只是强健体魄
更是稳定内心的帮手
它帮你把压抑和焦虑踢走
它也是一种连接
让你在奔跑中遇到同类
也是打开社会连接的一条通道
足球就是一个出口
晚上九点半,西操场的灯还亮着。
一个女孩独自在跑道边系鞋带,耳机里放着音乐。她的膝盖上贴着肌贴,小腿上还有几块没完全消退的淤青。
她叫邓雅丹,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1级学生,高水平女足运动员。在场上,她能踢前腰、后腰,也能顶中后卫。
这是她在兰大的第五年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走上跑道。
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来兰大之前,她拿过重庆市校园足球联赛女子组最佳球员,入选过全国青少年足球夏令营的最佳阵容。国少队的集训名单里,也有过她的名字。
她没有主动提过这些。
问起来,她只是笑笑: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01
从山城来到兰大
邓雅丹的足球故事,开始得很普通。
小学体育课上,教练问谁想踢球,她举了手。“那时候还小,训练也不系统,但我们小学一个女足队就有二三十个人。”
她家在重庆,父母原本给她报了民族舞、水粉画、珠心算、播音主持等等课外班……“都是想把我往大方得体的小姑娘方向培养。”
结果,足球半路杀了出来。
五年级那年,她被重庆巴蜀中学提前签约——从一个普通学校升到全市最好的中学。
“从那以后,父母的态度就变了。”她说,“以前是‘你为什么要踢球’,后来变成了‘你还得踢球啊’。”
她说到这里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但她的故事不是一帆风顺,甚至有些坎坷。
高三,是她最崩溃的一年。
“我的脚断了,完全没法走路。”距离高水平运动员招生考试只有几个月,她躺在床上,觉得自己踢了十年的球,却在如此关键的一年脚断了,命运竟要如此戏弄我吗?
即使做了充分的伤后恢复训练,但是恐惧与焦虑依旧占据了她的心房,导致一次次发挥失常。单招没考上,零批次没录上。她甚至已经准备去重庆的一所二本院校。此时仿佛她的故事走到了谷底。
但是邓雅丹的高中教练没有放弃她。“她说,兰州大学,你要不要试一下?真正的好学校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位优秀的学生,我相信你,就看你现在是否还相信自己了。”
她是相信自己的,相信自己水平没那么差,相信自己不应该止步于此。于是她报了名,坚持恢复训练,积极调整心态。结果震惊所有人,她不负众望,考出了比以往更优异的成绩。
四月份,她接到一个电话:“你好,我是兰州大学体育部的刘立生老师,请问你有兴趣报考我们学校吗?”
“好的老师,我可以。”她说。
那一刻,她不知道,这个电话将改变她的人生轨迹。
“现在回想起来,那真的是命运的安排。”她说,“兰大在我最迷茫的时候,给了我一个答案。”
02
一个新的开始
来兰大后,邓雅丹遇到了李岩教练。李岩教练是和她们同年入校的兰大新老师,之前作为专业运动员打过很多场比赛,有着丰富的经验。
李岩经历过中国职业足球最顶尖的时代,愿意把所有东西掰开揉碎教给她们。
兰大榆中校区海拔1700米,她从400米的重庆过来,刚来时慢跑都喘。
李指导针对她们不适应的情况,没有着急上强度。第一周,全是慢跑和球感训练,他在场边站着,看她们跑,偶尔喊一句:“呼吸均匀!”等身体适应了,才开始加量。不是突然加,是一点点加。今天多一组,明天多一圈。
邓雅丹后来想,那种“被慢慢推进水里”的感觉,比一下子推下去更磨人——因为你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极限在往后移。
但真正让她记住的,不只是这些训练方法。
兰州十月就开始下雪。她们没戴过手套踢球,也没见过球在雪上翻滚后结冰的画面。队友们都对兰州的冬天还不适应。那年冬天,李指导说有个朋友给球队赞助了厚手套和球袜。大家都很开心,戴上了暖和的手套,又像往常一样在球场上奔跑。
直到去年聚会时,李指导自己说出来:“那不是赞助的,是我自己买的。”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“他让我们觉得特别暖心。”邓雅丹说。
大运会夺冠后,李指导履行之前得奖就拉赞助的承诺,真的找来了赞助,真的给全队买了从头到脚的装备。
“他不只是老师,更像是我们的朋友。”邓雅丹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笑,眼里都是认真和感恩。
不只是李岩。
新闻学院的老师,每个学期找她谈话,聊职业方向、聊学业、聊生活。老师问她: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需要学院帮你什么?”
体育教研部的老师,在她们从体育部转到各自学院的时候,和两边反复沟通,确保课程衔接不出问题。
管理学课上,有老师知道她们是女足队员,每次上课都问:“最近踢得怎么样?我也想踢。”借助球队的场景来阐述管理学的基本原理,让队员们熟悉又易懂。
体育新闻摄影课上,老师用世界杯决赛后梅西凝望大力神杯的照片,讲体育新闻摄影。
“老师们不会因为我们基础弱就放低要求,”邓雅丹说,“他们用我们感兴趣的方式,帮我们真正学进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在兰大,你首先是一个学生,然后是一个运动员。
03
练完再练
训练很苦。
“一周最多练十一次。睡醒了就练,练完吃饭,吃完接着练。”
有一次冲400米,一分钟一个,冲完十个,好几个人趴在跑道边吐。邓雅丹和队友住一间房,早上七点闹钟响了,两个人躺在床上,浑身都在痛。
“好痛啊。”
“我也起不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……爬起来吧。”
她们爬起来了,每天都爬起来了。
这些苦没有白吃。
2022年甘肃省第五届运动会,女足取得的成绩并不优异。那场比赛之后,她们“知耻而后勇”,暑假没有回家,集训了两个多月,接着开学后的第一次锦标赛就拿了全省第二,“离冠军就一步之遥”。
2023年甘肃省大学生第五届运动会决赛中,上半场比分0:0。
邓雅丹说,上半场踢得很闷。不是不拼,是拼不动了。连续五场比赛,身上都是伤,跑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两名队友状态低迷,她情绪也不高。中场休息时,李指导发了火:“这已经是最后一场了,你们还要做梦到什么时候?”
被换下来的两个女孩哭了,好在她们终于找回了状态。下半场连进三球,拿下冠军。
终场哨响,她们赢了。邓雅丹走向李指导,击掌的那一刻,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。
“他就安静地坐在看台上,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看着我们。”
在获得了大运赛冠军后,同年邓雅丹所在球队又斩获中国大学生五人组足球联赛名次。
04
足球不只是胜负
邓雅丹说,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“我刚入学的时候,觉得自己像个刻板的学生运动员。”她说,“输了比赛我会觉得非常丢脸。”
她从小在竞争激烈的队伍里长大,一度觉得只有成绩能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“但是到现在,我慢慢意识到,学生运动员的能力不应该只停留在赛场上。除了追求竞技能力的提升,也要去完善自己的学业,拓展自己的视野,去学会如何成为一个更为完整的人。”
她说,足球对人的改变,其实也很根本。
邓雅丹做过一个课堂作业,调查家乡踢球的人为什么踢球。
排第一的是“喜欢足球”,排第二的是“社交”。
她当时有点意外,后来想想又觉得合理。
“足球是群体性运动,建立在协作、沟通和规则的基础上。”她说,“当你进入一个球队,你必须学会和他人配合,要传递消息,要沟通。小到一次传球、一次接球,大到小组防守战术——这些都是在为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打开通道。
在她看来,足球场是宿舍和课堂之外的“第三个地方”。
“宿舍是睡觉的地方,课堂是听课的地方。但球场上,大家有共同的目标,关系更单纯,归属感也更真实。”
她观察到一个现象:操场上踢球的人,看起来都挺快乐的。
“这不是错觉。运动产生多巴胺和内啡肽,能缓解焦虑、调节情绪。现在学校里心理压力大的同学不少,足球就是一个出口。”
她还记得有一次受伤恢复期,很久没跟队训练。回来的第一天,队友没有说什么“你终于回来了”之类的话,只是在场上多传了她几个球。
“那种感觉就是,你不需要解释,他们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她说,足球不仅是强健体魄,更是稳定内心,也是打开社会连接的一条通道。
“它是一种走向积极健康的生活方式。”
05
一个眼神就够了
在兰大,邓雅丹还学会了团结。听起来很大,但邓雅丹说得很小。
“李指导禁止我们在场上埋怨队友。谁失误了,谁漏人了,不准摊手,不准叹气。”
“他说,你埋怨别人,你自己就能踢好了吗?”
所以她们从来不埋怨。失误了,跑回去追回来就行。
团结还体现在队友的关爱。她和一个比她小两级的师妹马黑秋菠,一个来自重庆,一个来自成都,说着同样的方言,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。在研究生考试前,邓雅丹压力很大,没有和任何人说。小师妹偷偷准备了一箱子零食,每个上面都贴了手写标语:“一站上岸”“你可以的”。
“我没有跟她说过我累,但她就是能感觉到。”
“我们只需要一个眼神,就知道对方要往哪跑。”
还有西操场的申师傅。
他是场地管理员,负责借换器材、开关健身房的门。每天训练,他都在。不说什么话,偶尔问一句:“吃饭了吗?”“今天练到几点?”“最近辛苦吗?”
邓雅丹说,那种感觉很像家里的长辈。
“他不会教你踢球,但他见证了你每一次训练。”
“他说他看我们跑了三年。从跑不动,然后跑到冠军。”
06
尾声
采访快结束时,我问她:“如果让你对兰大说一句话,你会说什么?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,谢谢这片黄土,谢谢这里的老师,谢谢那个电话,谢谢那个无私的教练。
“兰大没有放弃过我,我也不会放弃足球。”
她已经考下了教练证。
她说,她想成为像李岩那样的教练。不只是教球技,更要教做人。
“我想带着兰大教给我的一切,再投身于体育教育事业中。我要把‘自强不息’的优秀品质教给我的学生。”
“竞技体育很容易变成‘成绩论英雄’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是青少年,是学生。如果只盯着成绩,会磨灭很多东西。”她希望自己带的队员,球踢得好,书也读得好,心理健康,尊重他人,有责任感。“我想培养的是——体育能力强、文化素养高、人格健全的新时代足球人。”邓雅丹说这句话时,眼中的期盼仿佛要溢出。
她引了一句话,罗曼罗兰的。
“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,依然热爱它。”
对中国足球,她说:“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,可以无悔矣。”
对自己,她说:“我还会一直踢下去的。”
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从跑道一直拖到草坪上。
她走得很慢,像是还想再待一会儿。耳机里的声音隔了几步就听不见了,只剩鞋底踩在跑道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操场渐渐安静下来。
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,有学生陆续走出来,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。
她拐了个弯,身影融进人群里。
内容来源|党委宣传部(融媒体中心)
体育教研部
采访、文字|韩天健
编辑、校对|袁静
责编|李晖